季芙站在民政局门口,手中紧握着刚领到的红色小本子,指节微微发白。
七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,她却觉得浑身发冷。身侧的男人——陆景舟,正低头查看手机,侧脸的线条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冷硬。他穿着一身高定西装,连袖扣都透着不近人情的精致感。
“季小姐。”陆景舟终于收起手机,声音平静无波,“协议你应该已经看过了。三年,各取所需。期间互不干涉,到期自动解除。”
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。
季芙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她只能轻轻点头,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,挡住了她微微发红的眼眶。
她暗恋陆景舟,已经整整五年。
第一次见他是在季家的酒会上,那时她刚上大二,被继母要求帮忙招待客人。陆景舟站在水晶灯下,正与父亲交谈,侧脸在灯光中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。他说话时偶尔会推一下金丝眼镜,动作从容优雅。
就那么一眼,她就陷进去了。
可她从不敢靠近。他是天之骄子,陆氏集团的继承人;而她只是季家不起眼的女儿,母亲早逝,父亲再娶后,她在这个家更像一个透明人。
“陆总,该出发了。”助理小跑过来,低声提醒。
陆景舟看了眼腕表,“车准备好了?”
“已经在等了。飞机两小时后起飞,去纽约的并购案出了些意外,需要您亲自处理。”
陆景舟点头,终于转身看向季芙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——那是今天他第一次认真看她。
“抱歉,有急事需要出国处理。”他说得客气而疏离,“之后会有人安排你的住处。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的助理。”
季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:“要……去多久?”
“看情况。可能几个月,也可能更久。”陆景舟的回答模棱两可,他显然不打算与她分享更多,“协议里写得很清楚,你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陆太太的角色,在外人面前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尤其是媒体面前。”
季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她当然看过协议,那份冰冷得像商业合同的婚姻协议。她替逃婚的妹妹季薇嫁过来,为的是拯救季家濒临破产的公司;而他需要一段婚姻来应对家族压力,并获取季家手中那块他想要的地皮。
各取所需,银货两讫。
可她心里还藏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——也许,朝夕相处后,他会看到她的好。
现在看来,连“朝夕相处”都是奢望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季芙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陆景舟似乎想说些什么,手机又震动起来。他接起电话,边听边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。助理为他拉开车门,他弯腰坐进去,甚至没有回头道别。
车子绝尘而去。
季芙独自站在原地,看着那抹黑色消失在街角。手中的结婚证烫得吓人,她翻开内页,看见两人的合照——她笑得僵硬,而他面无表情。
照片下方并排印着他们的名字:陆景舟,季芙。
这是她的名字第一次与他的名字并列出现,在这样的情境下。
手机震动起来,是父亲季国华打来的。
“小芙,事情办好了?”父亲的声音有些急切。
“办好了。”季芙轻声说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季国华明显松了口气,“陆家那边已经打了第一笔款,公司有救了。小芙,委屈你了,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……小薇那孩子太不懂事了,居然在订婚前夜跑出国……”
“爸,没事。”季芙打断他,她不想听那些已经听过无数遍的借口,“我想回去收拾东西。”
“对对,陆家派人来接你了吗?东西不用多带,陆家什么都有。你以后就是陆太太了,要什么——”
“爸,我先挂了。”
季芙挂断电话,深吸一口气。热浪扑面而来,她却觉得从骨头里透着凉。
她拦了辆出租车,报出季家别墅的地址。车子驶离市中心,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。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多年,今天却感觉格外漫长。
回到季家时,别墅里空荡荡的。继母和妹妹季薇都不在,只有保姆在打扫卫生。
“大小姐回来了。”保姆朝她点点头,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。
季芙扯出一个笑容,转身上楼。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,是整个别墅最小的一间。推开门,熟悉的书香气扑面而来。房间里堆满了书,从地板到天花板。
她开始收拾行李,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。几件常穿的衣服,几本珍爱的书,还有母亲留下的一个旧首饰盒。
打开首饰盒最底层,她取出一张照片。那是她偷拍的陆景舟,在某个酒会的露台上,他正低头看手机,侧脸线条柔和了些许。照片已经有些褪色,边角也磨起了毛边。
她看了很久,最后将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诗集里,放进行李箱。
收拾妥当后,她坐在床边发呆。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陌生号码。
“季小姐您好,我是陆总的助理陈默。陆总吩咐我为您安排住处,您现在方便吗?我过来接您。”
季芙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方便。”
“好的,半小时后到。”
等待的时间里,季芙给最好的朋友林晓发了条消息:“晓晓,我结婚了。”
林晓几乎是秒回:“???和谁?什么时候的事?我怎么不知道?!”
“陆景舟。今天刚领证。”
对话框上方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足足显示了两分钟,林晓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。
“季芙!你疯了吗?!陆景舟?!那个陆景舟?!你怎么会和他结婚?还有,你不是说你妹妹要嫁给他吗?”
“季薇跑了。”季芙简单解释,“我爸求我替嫁,不然公司会破产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所以……你是为了季家?”林晓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那你怎么办?你以后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季芙实话实说,“但至少,我嫁给了我喜欢的人。”
“可他不喜欢你啊!季芙,你清醒一点!陆景舟那种人,眼里只有利益!他会对你好吗?”
季芙没说话。她知道林晓说得对,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。
“你别犯傻,赶紧离开季家,离开那个什么陆景舟!你来我家住,我养你!”
“晓晓,我已经签了协议。”季芙轻声说,“三年。三年后我就自由了。”
“三年!三年后你都二十六了!大好青春就这么浪费在一个不爱你的人身上?”
楼下传来汽车鸣笛声。
“接我的人来了。”季芙站起身,“晓晓,别担心我。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
“季芙!你——”
季芙挂断电话,提起行李箱下楼。门外停着一辆银色轿车,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男人站在车旁。
“季小姐,我是陈默。”男人礼貌地为她打开车门,“陆总吩咐我将您送到西郊的别墅,那里已经安排好了佣人。”
“他不回那里住吗?”季芙忍不住问。
陈默的表情有一丝微妙,“陆总平时住市中心的公寓,西郊别墅是他偶尔休息的地方。他说……您先住在那里,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。”
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那是给她一个人的住处,他并不会去。
季芙点点头,坐进车里。车子缓缓驶离季家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别墅,心里没有太多不舍。
三个小时后,车子停在一栋欧式别墅前。夜色中,别墅灯火通明,却显得格外冷清。
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,姓王,话不多,只是礼貌地引她到二楼的主卧。
“季小姐,您的房间在这里。隔壁是书房,三楼有影音室和健身房。早餐在七点到九点,午餐和晚餐时间您提前告诉我就可以。”
“谢谢王姨。”
关上房门,季芙站在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卧室里,第一次感到铺天盖地的孤独。
手机屏幕亮起,是她设置的新闻推送。头条赫然是:“陆氏集团继承人陆景舟低调结婚,新婚当日即飞纽约处理并购案”。
配图是陆景舟在机场被拍到的侧影,他行色匆匆,身边跟着几个助理。
评论区的留言五花八门:
“商业联姻吧?听说新娘是季家的。”
“新婚当天就跑,这也太不尊重人了。”
“楼上懂什么,陆总身价千亿,分分钟几百万上下,哪有时间儿女情长。”
季芙关掉手机,走到落地窗前。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,夜风送来淡淡的花香。
她忽然想起今天在民政局,陆景舟接完电话转身离开时,她鼓起勇气问的那句话:“你会回来吗?”
他没有回答,甚至没有回头。
飞机起飞时的轰鸣声仿佛还在耳边,季芙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,闭上眼睛。
新婚第一天,她的丈夫在飞往大洋彼岸的航班上,而她在空荡荡的别墅里,开始了为期三年的、一个人的婚姻。
夜色渐深,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。
季芙不知道的是,这一别,就是七年。